彭宝珠
周末的傍晚,夕阳缓缓隐去,金色的余晖映着芦苇丛,散发出柔和的光芒。在湖边看芦花,是一件很惬意的事。“夹岸复连沙,枝枝摇浪花。月明浑似雪,无处认渔家。”这是唐人雍裕之的诗句,刻在典籍里,铺在大地上,白蓬蓬的芦花风姿绰约,在萧寂空旷中坚守温暖的底色,蓬勃着生命无垠的悠远。
湖边栈道两旁的芦苇绵延一片,洁白的芦花在晚风中飘舞,雪一般闪亮,雪一般柔软,雪一般赏心悦目。停泊在芦苇荡旁边的小船,在晚风里摇曳。湖面上几只野鸭游来游去,一道道涟漪伸展开来,又归于平静,野趣横生。我禁不住欢呼雀跃,拿出相机,按下快门,仿佛与李煜一同沉醉在“千里江山寒色远,芦花深处泊孤舟”的曼妙意境里。
趁着这阵静谧时刻,我走近一看,一簇簇芦花,毛茸茸的花穗,自下而上,横生出一片片锥形的花瓣来。仿佛一夜之间,就结起了薄薄的一层层的新雪。苍苍的芦花,茫茫一片,犹如路人手里的棉花糖。在这渐冷的时节,我轻轻抚摸这些芦花,油然感受到一种温情与美妙。轻轻一抖,白白的花絮在空中飞扬,同天空的片片浮云争奇斗艳,勾勒出一幅平原大地上洁白无瑕的国画。
岁月如缤纷的落英,时光又浩浩荡荡带我们走向远方,美丽的芦花好像一束银色的光芒,让记忆深处的美好闪烁在我的眼中。它们从来没有彻底凋谢过,我蓦然又想起家乡的芦花。家乡地处江湖沿海,水网交织,沟壑纵横,芦苇是最常见的草本植物,逢土生根,遇水生长,任凭风吹雨打,始终茂盛如蓬郁郁葱葱。
春天里,一场春雨后,芦苇破土而出,舒展鲜嫩青翠的叶子,静静映现在水边;盛夏三伏,芦苇一个劲地疯长,苇秆挺拔粗壮,苇叶宽大厚实,形成浩瀚的芦花丛。到了秋末冬初之际,百花凋谢、草木枯萎,笔直俊逸的芦苇渐黄,蓬蓬松松的芦花,和金色的夕阳糅合在一起,几分素雅、几分欢快,显得亭亭玉立,落落大方。
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。在清贫的岁月里,巧手的父亲会用芦苇编篮子、编苇席,用芦苇梢编扫帚,也会用芦花填充枕头。除此之外,父亲还会给我制作芦花靴。芦花靴保温性能好,是我童年里的保暖鞋。在父亲的手工活里,常用刚收割来的稻草和芦花做原料,白色的芦花和金色的稻草疏密有致地镶嵌着,显得朴素又厚实。记忆里,多少个深夜的灯下,父亲还在不知疲倦地搓绳,编底,织帮,忙得不亦乐乎。父亲用那些芦苇,为我们带来了成长岁月里许多太阳般的温暖。
一晃几十年过去,时代变了,农村变了,芦花靴也成了记忆里的老古董。站在湖边,我望着芊芊芦花,不由得感叹——芦花,不仅是美丽的花,更是用情至深的花。它虽没有姹紫嫣红的容颜,也没有芬芳四溢的香味,却质朴而温暖,坚韧而达观。冬日里的芦花,始终坚守一颗洁白无瑕的初心,执着地绽放成最美的风景。
凉风起,雁南飞,苇叶黄,芦花白。晚风拂过,天地间尽是芦花摇曳的身影。我想,芦花也是一朵朵蕴藏在冰雪里的向阳花,是暖,是笑,是记忆深处最珍贵的一份亲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