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家胜

桂花巷，是先有桂？还是先有巷？庸城人不知，就连桂花巷最年长的太婆宋桂香也说不明白。

这是一棵合抱粗的八月丹桂，枝繁叶茂，像一把撑开的伞，花开得早，谢得迟，花开时，还未靠近巷口，便令人诧然道，咦，桂花香了。

宋桂香出生那天，正好八月十五，娘跟爹说，给孩儿取个名吧。爹缩缩鼻子说，门口的桂花香了，就叫桂香吧。娘听了，高兴得直嚷嚷，桂香，啊，桂花飘香，这名字吉祥。

宋桂香见天的第一眼便是门口的这棵桂花树。这天，娘抱着满月的她走出大门，站在巷口的桂花树下说，桂香，这棵树以后就是你干娘。桂香像是听懂了，睁着眼睛看着桂花树。娘抱着桂香给桂花树磕了三个头。

小时候，宋桂香对巷子里的伙伴们说，桂花树是我干娘哩。伙伴们嘻笑道：“是你干娘，你喊一声，看她能答应你么？答应了就是你干娘。”宋桂香气得直跺脚：“就是我干娘，就是我干娘。”这时候，覃家的彪子哥站出来替她说话：“是桂香的干娘哩，我看见她拜过，听见她喊过。”宋桂香十分感激地看了一眼彪子哥。

女大十八变，越变越好看。十五岁的宋桂香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，杏仁眼，瓜子脸，白里透红，胸脯微翘，两根乌梢辫长长地搭在腰间。娘在桂花树下摆了一个粑粑摊儿，有苞谷粑粑、糯米粑粑、蒿子粑粑、高粱粑粑、粽叶粑粑。娘吆喝着：“粑粑，好吃的蒿子粑粑，糯米粑粑，桐叶粑粑……”但有桂香在场的时候，是不需要吆喝的，那些粑粑照样很快卖完。娘看出一些门道，终于明白了什么。晚上，娘跟爹说，女大不中留了。爹说，是该放人家了。

一家养女百家求。媒婆开始踏破宋家的门槛，介绍的都是庸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，可每每问及宋桂香的态度，她总是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，然后起身跑出门外，站在巷口的桂花树下，双手绞着乌黑的辫梢，一句话也不说，茫然地望着远方。

后来，爹走出来问道：“桂香，你到底看上谁了？你吱一声，爹去请倒媒。”

宋桂香有些难言之隐，在爹的再三逼问之下，只好如实相告：“后巷覃家彪子。”

爹一惊，摇摇头，不行，不行，彪子跟他二叔去当红军了。

宋桂香说，我等。

爹说，他要是三年不回呢？

宋桂香说，我等他三年。

他要是五年不回呢？

我等他五年。

他要是一辈子不回呢？

我等他一辈子。

彪子哥在为穷人打江山！

……

宋桂香把两年前那个夜晚在桂花树下给彪子哥说过的话，给父亲又重复了一遍。

爹清楚女儿的脾气，说出的话就是板上钉钉，逼急了啥事都做得出来。

日子一久，爹娘不管她了，媒婆也不来了，庸城人知道她在等一个人，再没人上门提亲了。每到桂花飘香的月夜，她默默地站在桂花树下，心里始终默念着他五年前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桂花飘香的时候，我就会回来的。”

桂香替母亲经营着粑粑摊子。一天，一个身穿灰色衣服、头戴八角帽的红军战士快马来到了桂香摊前，他纵身下马，把一顶缀有红色五角星的军帽递给她说，桂香嫂子，这是我们覃彪团长给你的，说是见帽如见人。桂香惊喜又迟疑地问道，那你们覃彪团长呢？红军战士说，红军要北上了，覃彪团长正在前线指挥一场阻击战。说完，双脚并立，举手敬了一个军礼，就纵身跃上战马，只听“驾”的一声，人马绝尘而去。

听说，那场阻击战血流成河，激战了几天几夜，红军跨越澧水河北上。后来，每年的八月十五，宋桂香都会拿着那顶军帽痴痴地站在桂花树下，她在等待一个人。可是，那个人永远都没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