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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恨水的真本事 2023年08月29日  来源:张家界日报

□ 张达明

1928年,张恨水先生同时有6部小说在报纸上连载,分别是《春明外史》《春明新史》《金粉世家》《青春之花》《天上人家》和《剑胆琴心》。虽然6部小说的人物、情节、进度各不相同,但他却能应付裕如。他采用轮流写作的方法,先将一部小说写成若干章回,足够连载一段时间,再写另一部小说。他每天写作时,除了吃饭上厕所,几乎所有时间都不停笔。有时上厕所也在构思,想到一个理想的情节,急于记下来,就边系裤带边兴奋地自言自语。他写字速度非常快,虽然每天要写七八千字,但字迹工整端正,从不写草书,且极少涂改。弟妹们学习之余常帮他抄写稿件,往往他写好两页,弟妹们才抄好一页。他的案头上通常放着四五支铅笔,铅笔写钝了,磨磨笔尖,就算是休息了。更叫绝的是,他写作时不怕噪音干扰,尽管书房紧邻大街,外面不时传来卖馄饨的小锣叮当声,五香茶叶的叫卖声,汽车喇叭声,马车嘚嘚声,但他却能闹中取静,埋头振笔疾书。

张恨水的儿子张伍实在弄不明白,《金粉世家》中的人物有一百多个,加上其他五部小说里的各色人物,少说也有几百个之多,父亲究竟是怎么安排那么多人物的,难道就不会张冠李戴搞乱吗?这个疑问好长时间都憋在张伍的心里难以释怀。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,趁父亲削铅笔尖休息的空隙,将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。张恨水回答说:“自己的小说怎么会写乱呢?哪怕有几百个人!再说,几部小说我是分开写的,今天写这部,明天就写那部。《金粉世家》《春明外史》要天天写,我就把《金粉世家》列了一张人物表,写上这些人物的姓名、身份、性格,贴在书桌前的窗子上,写之前先看上一遍,就不会乱了。”儿媳也曾问张恨水:“您同时写好几部小说,就不怕把人物记乱吗?”张恨水反问道:“你自己的孩子,你会记乱吗?”在南京主编《南京人报》副刊《南华经》的同时,张恨水还为南京、上海的6家报社写《燕归来》等7部连载小说。

一天半夜,有位重要客人来报社拜访,张恨水放下编务去接待。这时,《南华经》副刊正要排版,但版面还差一小块。负责版面的编辑急得在楼下大喊,问张恨水该如何办是好?张恨水让访客稍等,然后走到楼栏边对编辑说:“别急,我说你记,等版面上的字够了,你就喊停。”于是他在楼口踱了几步,说了一句“有了”,然后随口就来:“楼下何人唤老张,老张楼上正匆忙。时钟一点都敲过,稿子还差二十行。日里高眠夜里忙,新闻记者异平常。今生倒做包文正,日断阴来夜断阳。齿牙半动视茫茫,已过中年底事忙?应是要当姜白发,还图八十遇文王。”直到楼下那位编辑大喊“停”,他才打住。这件“楼上口占打油诗”的趣事,成为南京报界的佳话。事后还有人不无遗憾地说:“那位编辑也真是的,应该晚一点喊停才是,看看张先生究竟能口占多少首?”

由于名气大,一些不法书商则“顺势而为”,大肆盗用张恨水的名字,市面上最多时竟有100多部伪书,让读者难以分辨真伪,不法书商借此赚了个盆满钵满。对此张恨水很无奈,但也只是说:“大家都要有口吃饭,就随他们去吧。再说,人家既然看得起咱老张,咱也不能跟人家撕破脸不是。”当时,许多高官纷纷以结交张恨水为荣,多个政府部门也邀张恨水做文化顾问,承诺只要他挂个虚职,每个月就可得到不菲薪资,但张恨水却以“君子不党”为由予以婉拒。他说:“我曾教诲儿子,要奉行‘流自己的汗,吃自己的饭’的人生守则,我怎么能不遵守呢?我干得是写字的营生,就如同摆摊之类的小本生意,平淡如斯,实在如斯,让我挂个文化顾问的虚职,岂不要折煞我?”他的好友张友鸾先生回忆说:“有人认为,写长篇小说要几经修改,初稿、再稿、定稿,总之要有时间仔细推敲,而且也应有个安静环境,可恨水先生却不然。

他写小说稿,早已心中有数,写到发排够用了,就把它裁剪下来,然后又在下面的稿纸上写上三四行,以便第二天有个依据继续写下去。在中国现代史上,恨水先生无疑是最多产的作家之一,他曾写下了3000万言的作品,中长篇小说多达110部,堪称著作等身。我敢断言,恨水先生写作上的真本事,在当下的中国绝无第二人,反正我从内心里对他是极其佩服的。”张恨水的勤奋在文学界有目共睹,他也以此为荣,“自家在北平的房子,是我用稿费换来的,全家三十多口人,就靠我的一支笔,日子过得倒也滋润。在自家宅子里,有我亲手栽种的枣树、槐树、樱桃树、桑树、丁香,隔着大玻璃,观赏着院子里的雪和月,真够人玩味的。”他曾自比“一头拉磨的驴”:“我除了生病或旅行,都在写作,一天不动笔,比不吃饭都难受。既然甘做一头拉磨的驴,那就低下头一心拉好写作这盘磨,除此也不会干别的,干别的也一定干不好。”

张恨水的女儿张政回忆说:“父亲大约每日九点钟开始写作,直到下午七点钟,才放下笔吃晚饭,饭后稍事休息,然后写到夜里十二点钟,日复一日。”老舍先生如此评价道:“恨水兄确实如一头拉磨的驴那样勤勉,他是个没有习气的文人,他不赌钱,不喝酒,不穿奇装异服,不留长头发,比谁都写得多,比谁都有资格自称为文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