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程应峰
多病多愁、多风多雨的人生秋天,我长期受着胃病的煎熬,有心的妻子从别处打听到了一个土方,说是以南瓜根、老母鸡、猪肚煨汤,对胃有一定的保健和治疗作用。打这天起,南瓜根就融入了我的生活,我开始清清楚楚认识被土壤掩埋着的南瓜根了。
说起南瓜根,就想起了老家,想起了老家的土地。老家的土地,是宜于生长南瓜的。我的记忆中,每到初夏,父亲就会在田边地角用木棍竖起棚子架,几天前看起来还毛绒绒的南瓜秧子,倏忽之间,就长成手指粗细的瓜藤儿攀附而上了,争相开放的南瓜花也顺着藤蔓,喜庆般点缀在棚子架上,不出几日,整个棚子架就黄绿交织、浓密如盖了。那时,南瓜,是喂养我们成人的主打蔬菜,南瓜根,却是完完全全被忽略了的。
而现在,因身体的原因,我需要南瓜根了。当我将需要南瓜根的消息告诉住在乡下的老父亲时,他第二天便将南瓜根,还有一只老母鸡一起送了过来。临回去时他还反复叮嘱我:“如果南瓜根用完了,就打电话,我再给你挖一些来。”还说:“乡下的土鸡有营养,只要对你的病有好处,就是要一百只、一千只,我也会想办法给你弄来,孩子,身体第一啊!”就在这些日子,我每天吃着南瓜根、老母鸡、猪肚煨的汤,想着老父亲那血浓于水的亲情,心中就挤扎着千丝万缕说不清、道不出的感激和感动。
这样一些日子,父亲为我在冬日的乡野忙碌着,在来去的旅途上颠簸着。虽然我的病痛没多大起色,但父亲的深情却刻入了我的生命中。
父亲一天比一天老了,开始以养花打发闲散时光。他在老家屋后辟了一方花圃,花圃里,种上了兰花。花圃里的兰花,都是他从深山林壑寻觅而来的。等到白的花、黄的花开了,圆润柔和、赏心悦目的花瓣,飘在一簇簇绿如翡翠的叶片上,花圃里就有清幽的香气飘起来,飘得房前屋后香气满满的,飘得人心馥郁。
正是兰花开放时节,我回乡下老家探望。进门后来到屋后花圃,见父亲正低头在那儿伺弄他心爱的花草。我走到其中一个花架前,花架上,摆了几盆形态各异的兰花。怀着特有的好心情,我用手去触碰油绿的叶片和美丽的花蕊,我甚至试探着去翻开黑黑的花土,想看兰花的根须长得什么样子。然而,一不小心,花架被我拌倒了,整架大大小小的花盆在刹那之间哗拉拉掉下来摔得粉碎。
父亲听见声响,走了过来。看见碎了一地的花盆和兰花,心痛显而易见。但他见我不安的样子,反而安慰说:“碎了就碎了,不必难过。我好种兰花,是因为它的幽香。你碰倒了它,也是因为它的幽香。真心爱它的话,将它种在心上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又是一年,深冬的一天,父亲在屋后的园子里修修剪剪,除了剪掉一些枯残的枝叶,有的花草他竟齐根处将上面的叶片全剪掉了。我看见后,说:“这样子它们还长得出来吗?不会死吧。”父亲笑了笑:“孩子,它们的生机在根上,你看着吧,它们会长得更茂盛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人和草木是一样的,根在,春不会远;心在,人就能活。”
不久,我看见这些花花草草真的蓬蓬勃勃地长出了新的芽叶。我蓦然明白,父亲原本是深谙做人的根本,也是深谙花草的习性的呀。
又是一个本命年,生日那天,父亲打来电话,嗓音苍老而低沉。听着父亲关切的话语,我鼻子酸酸的。父亲老了,可他的成就感没有退,他的智慧还在,他对我的关爱一点也没有削减,他的关爱就象冬天的阳光时时刻刻温暖着我,照耀着我。
在我的感觉中,父亲一辈子特别舒心的日子,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升学或工作顺利的时候。他打过石,铺过路,开过荒,涮过墙,甚至卖过菜……可家中的日子一直过得很清淡。虽然如此,在我的学生时代,父亲给我的每一个电话或每一封信中,从来看不到听不到一声叹息。甚至在我们参加工作后,只要父亲打来电话,他就会叮咛:要照顾好自己,不要太节俭,要注意身体……电话里听到的总是父亲爽朗的笑声,他的笑声常常让我心情轻松,了无忧虑。
身在异乡,每当思绪飘泊在冰冷的空气里,我总会忆起父亲那朴实无言的关爱。生活一尘不变地重复着,紧张的工作节奏,巨大的生存压力,以及人生路上的挫折,使我身心疲惫。有个时期,我甚至没有勇气给父亲打电话了。父亲便打来电话问我:“为何不跟家里联系?让我和你妈妈整天牵肠挂肚的,你安心吗?难道你把我们都忘了?”我只好用一切平安的口气告诉他,我很好,只是太忙,所以打电话的事也就忽略了。放下电话,我心里就不是滋味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消极而被动地生活在这个看似熟悉的城市里,穿梭在钢筋丛林的水泥中,是一件多么可憎的事情。
父亲的坚韧不屈和积极向上时时刻刻警醒着我,父亲的关爱在我的生命中无处不在。每次携妻带子回家,如果超过了预定的时间,父亲就一定会打电话过来询问。我知道,此时此刻,父亲是满怀牵挂的。而我每次生日来临,只要我不在他身边,他都会想方设法打电话给我,送来他朴实的问候。我时常想,几乎世上所有的父亲都知道儿子的生日,但是又有多少儿子能记住父亲的生日呢?